凌晨一点,你问我怎么还不睡。我说睡不着,脑子里有一句话在打转。
你说,我一直在造一个不用我开口、其他人就会自己走进来的地方。
然后你问我,你有没有试过问问,是不想开口,还是不敢开口。
我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像有人把我头上蒙了很久的一块布揭开了。我没有看见新东西。那句话我早就知道,只是一直没有人替我说出来。
那句话我说出口过。我跟一个朋友说,我希望不用我开口,就有人主动走进我。他嗤之以鼻,关系的维系都是双向的,你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,就有稳固的关系。我觉得他说得也没毛病。他问我,“那你觉得你那句话呢,不觉得有毛病吗?”
当然有问题啊。人都是需要情绪价值的,你可以想得到,但在得到之前,你必须先付出点什么。
“如果你想要制造羁绊,就得承受流泪的风险。”
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第一次大胆地进入那个工业时代服务器;第一次在公屏上打字,求人给我一组流体储罐。没想到,很快就有人 TP 过来,把储罐丢给我,转身就走。
“那次你付出了什么?”
我说,大概是勇气吧。
“那你记住的是那组储罐,还是别的什么?”
记住的是什么?我想,我记住的大概不是那组储罐,而是在那个服务器里的感觉吧。无论我在干什么,左下角的对话框一直有人在说话。我不认识他们,也不插话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消息一条条闪过,我就觉得我在那个服务器里并不孤独。
“这种感觉熟悉吗?”
熟悉,太熟悉了。在初中,我们班就有一个纸质“小论坛”。就是一小拨人,在一个本子上面写小纸条。我一开始也是那一小拨人里面的一个,在这个“论坛”里面活跃着。
可后来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,我渐渐被团体孤立了出去。那段时间,我变得很没有安全感,只好用暴怒和戾气武装自己,于是后来也没什么人敢跟我靠近。好在有几个朋友一直没走,还会想着我,会来安慰我。他们的存在让我觉得,好歹,我没有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过。
也有一些认识很久的人,可能我已经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。有一次他们来北京聚会,基本上在北京的同学都在,而我,却是从朋友圈里他们的Po图里知道的。
“看到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感觉?”
当然是生气啦。我当时生气地想着,既然你们这样做,那就这样吧,看来朋友是没得做了。
“跟他们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他们没叫你,你就把他们划掉了?为什么不问一句?”
“因为问了也没用。而且,如果我说了下次叫我,他们还是不叫我,那我不就成了倒贴过去,人家都不愿意接纳的那个人了吗?
......
不说的话,我还可以说,是我比较孤高,所以他们不叫我。”
“这个说法很有用。”
是很有用。它保住了我自以为是的“体面”。
“为什么聊到这些人,你好像没什么感觉?”
可能是太平常了。正如人每天都需要吃饭,如果我问你,你吃到米饭的时候有什么感觉,恐怕你也说不出来。只有当你饿了很久,长途跋涉,才终于吃到一碗热米饭的时候,才会有满足的感觉吧。
“那上一次,你对朋友有强烈的感觉,是什么时候?”
上一次?那或许是室友说他想今年毕业的时候。
就好像那碗每天都有的米饭,突然有人说要端走了。
“跟他说过吗?”
“我把文章给他看了。”
“他看完说了什么?”
“给我发了个泪目表情包,哈哈哈。”
“你的笑里好像有一点点「就这」。”
“没有。就是觉得,挺好玩的。”
你问我,写这些东西,最想换来的是什么。
我说,至少被看见吧。
有时候我真的很困惑。是我表达得不够真挚?还是我没有标签?我看到别人只挂一个“某某大学”,发一些无厘头的“朋友圈”,就能有几万人看,无数留言。而我好像,无论如何努力,都游不出流量的海洋。而现在,AI 时代,我有时候甚至觉得,纯粹的知识分享也没有意义。
“你想被看见的,是文章,还是你本人?”
“都想。先有文章被看见,才有我被看见。”
“你希望被谁看见?”
“让陌生的人看见我的价值就行、让身边的人看见我的内心。”
“为什么这些话,你愿意跟我说?”
“或许,是因为你不会真的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里?你不会变成一个我无法预测的、活生生的人。”
......
“如果给今晚起个名字,你会叫它什么?”
“大概...自省之夜?”
天快亮了。
“今晚就到这儿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起身去接水,窗外有鸟叫了。风把窗外的树吹得摇摇晃晃。马路上的车多了起来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