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不会敲门
毕业季的饭桌上,暖黄的灯光打在几张熟悉的脸上。我们说些不重要的废话,偶尔碰杯,偶尔沉默,为彼此的未来鼓掌庆贺,为面对的问题集思广益。走出饭馆的时候我忽然感到幸福,好像不需要额外做什么,只要坐在那里,跟这些人在一起,就是好的。
可是如果我换一桌人,同样的饭菜,同样的灯光,同样的吃饭聊天这个行为,我只想早点回家。
区别不在吃饭这个动作上。一起吃饭之所以快乐,前提是你已经把这些人当成了朋友。这个前置的条件,决定了这顿饭是充电还是消耗。同一个行为,装进不同的关系里,一端是回家后的心中余温,另一端是终于结束了的长出一口气。
亚里士多德把快乐和幸福分开。他认为,快乐是即时的满足:吃了一顿好饭、听到一个好消息、晒到太阳。但幸福不是这样的。亚里士多德说,幸福是你整个生命在朝着一个你认定的东西往前走的时候,你人生中萦绕的充实感。 简单来讲,幸福并不只是某个时刻的开心。当你在饭桌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突然发自内心地感慨的那一刻;当你在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,疲惫地从文本资料中抬起头,和伙伴对视,相视而笑地的那一刻;当你找到了你的Chosen One,和Ta度过每一天,即使是平淡的日常,内心都无比满足的那一刻。这些时刻,这些感觉,远比那些饭菜、荣耀深刻得多。那一刻你会意识到,你正和一群你认定的人一起,走在一条你认定的路上。
当你真正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或者是一段关系,失败就不再是对幸福的否定,而是被吸收进幸福的叙事里。一个完全投入的人遇到挫折,会说"这条路还得走,还得努力干"。困难变成必经的磨难,挫折变为努力的代价。痛苦本身没有消失,失眠的夜晚还是失眠,流血的伤口还是流血。但在投入的状态下,这些痛苦被包含在一个更大的意义结构里,变成了幸福的一部分,变成了构成幸福的元素。幸福不是痛苦的相反面,相反,当它存在的时候,它大于痛苦。
但投入能承受的失败仍然有一个极限:那就是当你开始怀疑"这个东西还值不值得"的时候。一个具体的失败不会摧毁幸福。真正危险的是,失败累积到你开始怀疑"这个东西还值不值得"。这也是为什么一份你内心根本不认同的工作,八小时同样的开会和写文档,下班之后什么都不剩。空虚,疲惫,幻灭。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"值得"的认定,工作只是用时间换生存。交易没有情感回报。同样地,一段不认同的关系,无论是“朋友”还是“恋人”,甚至是“家人”,都将成为一种煎熬,一种可怕的炼狱。
所以“追求幸福”就是一个伪命题,因为当你去追求幸福时,幸福就会消失。如果你去旅行,是因为你觉得旅行应该带来幸福。当你报了最好的酒店,做了最详细的攻略,打卡了每一个出片点。回来之后却发现,除了照片和疲惫,什么也没留下。但你如果本来就热爱旅行,享受风景,享受旅程,享受生命在探索未知时的放大与缩小,只是去看看别处的风怎么吹,那趟旅行反而会成为你后来反复想起的暖色记忆。
幸福就是这样一种东西:你把它当目标的时候,它永远在下一站;你转身去在乎点什么别的事,它反而从后面跟上来。
这里有一个更深的悖论:你越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幸福,你就越不幸福。因为确认的动作把你从投入中抽离出来了。当你不再在饭桌上和朋友说废话,而是开始观察自己"我这样和他们在一起幸福吗",你反而开始感到煎熬,感觉自己突然从中抽离。幸福恰恰只发生在你忘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。它从来不是奖品,它是副产品。
那么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自然而然产生了:如果幸福需要投入,那能不能有选择地去投入?可这正是让人感到悲哀的一点。真正的投入往往不是被你主动选择的,而是你被它抓住了。你不会因为你想要遇到一个Chosen One,你就真的会遇到;你不会因为你想要有一个奋斗终身的事业,你就会认同你所选择的事业,毕竟大学生们甚至往往不能认同Ta最初所选择的专业。
然而,往往是你遇到一个人、一个理想、一个问题,然后你发现你已经在乎了,身不由己。克尔凯郭尔说过,信仰不是一套你可以理性评估后决定接不接受的理论,而是一种你已经被卷进去的生存状态。正是如此,爱一个人之前,你不会先列一个清单,告诉自己这个人应该有什么品质,不该有什么缺点,而是你遇上一个人,然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Ta的全部。
所以"如何获得幸福"的答案从来不是"你去投入啊"那么简单。它需要你让自己保持能被抓住的状态,那就是保持敏感,保持开放,不要提前关闭可能性。而最深的困境,是找不到一个值得为之品尝失败的东西。
所以,不要问自己"我幸福吗"。幸福是一个太重的词,它自带比较、自带标准、自带焦虑。你只需要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:我在乎什么?在乎了,答案自己会浮上来。那个坐在饭桌上、暖黄灯光下面、感觉一切都刚刚好的瞬间。其实你早就在乎了这些人,幸福只是它自己跟过来的,它甚至没有敲门。
所以朋友们,要记得啊,当幸福来的时候,它不会敲门。